高雄亚洲同志运动会:834名中国大陆选手的“入台难题”
一场原本想跨越边界的同志运动会,最终被两岸政治、行政体系与组织能力同时困住。
4月27日,距离2026高雄亚洲同志运动会(下简称“亚同运”)开幕只剩3天。
高雄市运动发展局(下简称“高雄市运发局”)在议会备询时表示,此次赛事共有834名中国大陆籍选手申请来台,占总报名人数近五成。审核过程中,发现部分案件涉及AI生成资料,以及疑似“具有解放军背景”的申请者。
消息曝光后,台湾舆论迅速发酵。多家媒体以“解放军背景”作为标题关键词,而大量中国大陆选手来台的政治安全争议,也开始压过赛事本身,引发台湾社会的焦虑。
对于这次风波,赛事执行长杨智群、高雄市政府与台湾性别团体之间出现不同声音,争议也从中国大陆参与者来台问题,延伸至风险管理与赛事筹备、执行过程。一场强调多元与平权的国际同志赛事,最终为何引发多方争议?

同志运动会的政治张力
亚洲同志运动会(Asian Pride Sports Games)前身为“海峡运动会”(The Straits Games),原本由新加坡和马来西亚的同志社群发起,海峡为两国间的马六甲海峡。后来逐渐扩展为亚洲范围的同志体育赛事,并于2021年将总部设于台北。
台北曾于2022年举办首届亚同运,但当时受疫情隔离政策影响,陆籍选手几乎无法入境,仅有在台陆生等少数选手报名参与。2026年的第五届赛事亚同运,由台湾同志运动发展协会(下简称“同运协会”)与高雄市运发局共同主办,首次面对大规模中国大陆选手报名的情况。
台湾司法院公告显示,同运协会成立于2018年,由杨智群担任首任理事长,2023年理事长改由赖文伟接任。杨智群曾于2018年率队赴法国巴黎参加世界同志运动会,并由此与亚洲同志运动社群建立联系。此后,他以协会理事长身份主办2022年台北亚同运,并于今年担任赛事执行长,负责整体执行与协调。
不过,同志体育赛事在台湾和中国大陆之间,从来无法脱离政治现实。杨智群回忆,2018年巴黎世界同志运动会期间,台湾代表队便曾因名称与旗帜问题与主办方发生争议;2019年前后,中国大陆性少数群体及组织的活动空间持续收紧,大陆选手此后只能以个人身份,而非团体名义参与国际同志赛事。
即便如此,中国大陆的同志社群对国际同志赛事并不陌生。在过去历届的世界同志运动会都有不少大陆选手参加,2014年的海峡运动会更曾在广州举办,说明中国大陆长期存在稳定参与同志运动赛事的社群网络。

834名中国大陆选手,如何出现?
对于此次高雄亚同运出现大规模中国大陆选手报名,杨智群起初也感到意外。赛事原定于2025年12月17日开放报名,至2026年3月5日截止。考虑到中国大陆对性少数议题的敏感环境,杨智群表示,并未在中国大陆公开宣传赛事,“只是靠之前参赛认识的一些中国人,六七位不同城市的选手,主要靠他们私下的网络找人。”
然而,2026年1月下旬,杨智群突然发现,中国大陆报名人数迅速攀升至500多人,甚至超过台湾本地选手人数。
后来他才得知,有签证中介在小红书等中国社交媒体上,将亚同运包装为赴台“特殊渠道”进行宣传。自2020年两岸自由行中断后,不少中介长期以展会、赛事等名义,协助中国大陆人士以专案方式赴台。

此次赛事中,陆籍选手报名费为180美元,高于其他境外选手的150美元。1月26日,在与高雄市运发局讨论后,主办方决定提前于1月30日关闭中国大陆选手报名通道,最终报名人数停在834人,其中有202份资料因被主办方认定存在缺漏或疑似AI生成伪造等问题而遭剔除。
依据程序,在主办方审核后,资料还需经过运动部、移民署及陆委会等单位审查,最终核发入台许可。
对比杨智群和高雄运发局新闻稿中的审核时间线,直到报名截止两个月后的3月31日及4月8日,高雄运发局才分批向运动部申请核准筛选后的陆籍选手资格。4月16日,运动部最终原则同意615人参赛。
但申请随后卡在移民署流程,高雄市运发局被告知缺少保证书、专案同意函与团体名册等资料。
高雄市运发局新闻稿指出,3月18日才开始陆续收到协会的申请文件,并发现资料不全等问题,因此要求协会补件。在向移民署办理线上入境申报时,运发局进一步发现,同运协会原先备案的大陆参赛者的入境时间和居住县市与实际情况不符,且与“团进团出”的管理方式不一致,因此要求协会进一步说明,并厘清中国大陆参赛者的个人行程安排。
杨智群则认为,“‘团进团出’就是一个让你更难达到这个门槛的借口。”他表示,高雄市政府“可能考虑年底选举的选票,不想有任何的失误在这上面,所以技术性延宕中国(大陆)选手的申请”。
4月23日,同运协会正式发函给高雄市运发局,表示愿意担任保证人,希望运发局补交“变更保证人申请书”,由协会代为承担责任。但杨智群告诉水瓶纪元,他曾私下得知,这份“申请书”始终未正式送交移民署,“下面的人跟我说已经拟好了,就压在局长办公室桌子上。”
水瓶纪元曾致信高雄市运发局,截至发稿未有回应。
“一次难得的喘息机会”
对于陆籍选手最终无法赴台,杨智群形容自己“非常抱歉”。“很多(大陆)同志身份的人跟我讲一件事情,在中国(大陆)的压力太多,他们对台湾特别向往,觉得在台湾特别有被支持的感觉,”他感叹,“他们觉得终于找到机会可以来台湾,终于有喘息的空间了。”
根据报名资料中“为什么想参加运动会”的自述内容和私下调查,杨智群估算,约六成报名者来自中国大陆关心同志权益的社群,对赛事理念有明确认知。其中也包括30多对渴望在台相聚的两岸情侣,以及曾参加“2025年双北世界壮年运动会”(下简称“世壮运”)的200多名选手。
依据官方新闻稿,2025年,陆委会共核准371名中国大陆选手来台参与世壮运。

至于媒体聚焦的“疑似解放军背景”的申请人,杨智群表示,这是在第一轮由协会与运发局共同审核时,因部分参赛者来自广州暨南大学、中国人民大学等被认为具有“统战背景”的学校,内部讨论时出现的调侃说法。他强调,资料有问题的申请者已在第一轮审查中被主办方剔除,因此后续通过审核的615份申请,不应再受到影响。
目前,中国大陆居民赴台,除需持有入台许可外,还需要中国大陆签发的《大陆往来台湾通行证》。陆委会发言人梁文杰此前曾公开表示,即使台湾方面同意入境,中国大陆官方也未必会允许这些人赴台参加“同志运动会”。对于这样的质疑,杨智群回应称,陆籍选手原本计划经由香港等第三地转机赴台,以绕过中国大陆官方审批。
但部分选手在报名后,仍遭遇来自中国大陆官方的压力。根据BBC报道,有报名者被当地公安要求签署保证书,承诺不参加赛事;也有人遭警方上门约谈,甚至联系其家人与公司。其中一名受访者表示,自己被约谈了十多次,警方质问其是否为LGBT,并将亚同运称为“境外台独反动势力”活动。
杨智群曾被朋友拉入一个有200多人的微信群,群内主要讨论高雄亚同运的报名事项。但后来,群组遭到封禁,他本人的微信也至今无法登入。
同运协会发出的最新退费机制显示,因政策限制、签证无法取得等因素,导致无法入境的中国大陆选手,将100%全额退费,不过核销审核期为1.5至2个月。
比较罕见的是,社交媒体平台Facebook上,出现了一封由台湾同志咨询热线、彩虹平权大平台、高雄同志大游行等在台湾同志权益倡议领域长期具有影响力的多个性别团体共同发起的联合声明的公开信,批评该赛事在组织管理、资讯公开及志愿者训练等方面存在问题。据一位同志运动参与者和学者的说法,这是“同志社群内史上第一次切割其他团体。”

作为代表,高雄同志大游行理事长Cony表示,发表联合声明的原因,是不少民众看到新闻后,误以为所有同志团体都参与赛事筹备,“这可能会影响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大众对同志团体的信任,以及和政府的合作关系。”
以中国大陆选手来台一事为例,Cony认为,台湾社会本身对大量中国大陆人士入境较为敏感,主办方“应当事先考虑到这一点”,并提前采取可控的应对方式。例如,应依据自身实际管理能力,主动将中国大陆选手报名人数控制在合理范围内。
“从台湾同志运动的脉络看,政治或外在因素本来就一定会有影响,所以有没有事先采取可控的方式才是重点。”Cony认为,主办方不应该一味将责任推给政府,而不提自己的疏失。
Cony也深知中国大陆同志社群的行动空间相当有限,长期面临“说什么都会被查、被监控的压力”,同意这批参与者中确实有不少是真心希望参与运动与交流的选手,并表示,若这些中国大陆同志社群成员能够来到台湾,台湾的同志团体其实“非常欢迎”。
不过,Cony也认为,两岸同志群体的交流是因为中国大陆政府的高压而受阻,“不应该期待台湾承担公开交流的责任”。
台湾性别团体、选手质疑赛事执行混乱
占总选手人数近4成的陆籍选手无法赴台,也打乱了赛事安排。
因为长期在日本就学,小熊属于长期居住海外的中国人,也是少数顺利入境参与赛事的中国大陆参与者之一,并担任赛事志愿者。考虑到中国大陆政府长期以来对同志群体及相关活动较为敏感,她此次选择匿名受访。
小熊观察到,大批选手无法赴台后,多项赛事不得不临时缩短或重新编排。一些项目原定三天的赛程被压缩为一至两天,最终版赛程也直到开赛前几天才公布。
Cony更指出,赛事主办方的承办能力不足、公众沟通态度问题,反应在赛事从筹备到执行的各环节。“他们对性别处境很不敏感,一开始在官网公布赛事秩序册,用的都是选手的全名,让选手有‘被出柜’的疑虑。”另外,作为收取报名费的正式赛事,部分选手的检录流程竟未进行身份查验,志愿者培训与现场协调也相当混乱。
小熊的经验与上述说法相印证。她表示,提前一个月开始的多次线上及线下的志愿者培训,基本对工作实务没有帮助,认为赛事“许多细节安排得很混乱”。比如,作为志愿者,她并没有收到通知,需要检录和核验选手报名确认信中的二维码,导致一些选手提出权益受损;在赛事便当、垃圾处理等细节上,现场也缺乏有效率的沟通;闭幕式原本承诺志愿者上台接受表彰,等到最后,这个环节也没有实现。而面对志愿者群组内部在不同环节的反馈,主办方并没有给出合理解释。
不过,小熊还是表示,赛事的整体氛围非常友好、快乐。“毕竟我是大陆人嘛,我会怕大家是不是不太能接纳我。但(在赛事中)我没有被特别排斥的感觉,”她分享,“整个氛围,我觉得是非常友好的,(大家)互相之间很友善。比赛中大家也都是一起玩,不是说要拼个你死我活。”

然而,在娱乐取向的赛事氛围背后,组织管理上的短板也暴露了出来。他亲身经历,“从热身、比赛顺序到正式比赛,几乎每个环节都有问题。”
46岁的Ice来自台中,曾在当地性别团体“台湾基地协会”工作。作为同志群体的一员,他此次怀着支持“性别平权”“推广台湾”的心情,报名参加亚同运游泳项目。
然而,赛事当天,他依照选手通知信于早上7点抵达场馆准备热身时,却发现泳池尚未开放。“志工也在状况外,像是赶鸭子上架。”他回忆,当时只能和同样提早到场的越南选手面面相觑,直到7点半后,选手们才陆续被允许下水。
正式报到时,Ice又发现秩序册上的姓氏被写错。随后,他进一步得知,原定一天完成的赛程临时改为两天,但许多选手事前并未收到通知。“在场大概有2/3的选手都不知道赛程改了,”他说,“我们从北部下来,还花了住宿费,有些香港、越南选手第二天一早就要飞走,那这个损失谁来赔偿?”
由于现场混乱,选手、主办方与承办游泳赛事的高雄市体育总会游泳委员会一度当场协调,但双方对于赛程何时更改、由谁通知等问题各执一词。最终协调结果,是让当天已到场的选手先完成比赛。
不过,赛前通知信里原先提到的,将在赛程中使用的电子计时设备,最终也未出现,比赛仅以手动码表计时。Ice所在队伍虽然拿下混合接力金牌,他却苦笑称“不会特别高兴,因为觉得整个赛事过程本身就不公平;而且奖牌还没拿到,就算拿到,名字可能也会印错。”
赛事当天,场地墙上贴着一则公告,告知选手“因生产代工厂所在地受政治因素干预”,纪念奖牌无法顺利抵达现场。杨智群解释说,奖牌由于成本原因,在淘宝平台一位曾合作多年的商家定制,然而,在寄往台湾前被中国公安扣押。
Ice认为,高举性别平权旗帜,却办出一个让台湾和国际参与者都体验极差的活动,反而是在消耗大众对平权运动的支持。至于未来是否还会参加,他坦言:“目前应该不会,要看他们怎么处理这次的事情。”
对许多中国大陆同志而言,这场原本被视为交流机会的高雄亚同运,最终没能让他们跨越台湾海峡。杨智群提到,第十届亚同运可能于2030年重返台湾,他也正在争取2032年世界同志运动会在台湾举办,以提升台湾在国际同志运动中的能见度。那时候大陆同志能够参与吗?小熊在此次参与过程中意识到,性少数议题仍无法绕开两岸政治与制度现实。
(应采访对象要求,小熊、Ice为化名)
撰文_Grace Yao
编辑_赵晓橹
平台编辑_cc
